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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妈妈离去的一个多月里,一直想写一篇纪念妈妈的文章,却迟迟没有动笔。妈妈的气息、妈妈的声音、妈妈的一颦一笑都在眼前回旋激荡,我不愿意承认妈妈已经离去的事实,她心心念念牵挂着她的八个孩子,她怎么舍得离开呢?
昨天,在医院门口,我看见一只老麻雀带着一只小麻雀在马路边的树荫下蹦跳,摆摊设点的小商小贩近在咫尺,喧嚷声不绝于耳。可是老麻雀心无旁骛,只顾着给小麻雀喂食,一边喂食一边叽叽喳喳,好像在说:“赶紧吃吧,吃饱了我们就能高飞了。”我明白了,那是雀妈和雀宝,雀宝刚出窝,尚不能振翅飞翔,雀妈不忍孩子落单,始终相伴左右。我紧盯着这对母子,心里焦灼不安:万一哪双匆忙的大脚踩中了它们;万一哪个顽童逮着了它们……这样想着的时候,眼前蓦然浮现出陪妈妈去医院化疗的情景来,我脱口喊了一声:“妈——”可是,我的声音瞬间淹没在喧闹的市声里,泪水夺眶而出。妈妈已经不在了,妈妈确实不在了。
前几天回老家,走进院门,顿觉四壁空空,爸妈倾注满腔心血修建的六孔石窑在春晖中静静地伫立,却没有了那个守望的身影。村口的老柳树下,门前的余晖里,妈妈望归与送别的身影已经定格成一幅经典的油画,妈妈的目光是一缕柔韧而绵长的丝线,牵引着我们远行的脚步。我曾经写过一篇关于母爱的散文,题目为《妈妈的牵挂》,结尾句是:“八个孩子是妈妈放出去的风筝,妈妈是拉着风筝线的人,不管风筝飞得多高多远,都不会偏离了方向。”现在,风筝线断了,我们成了无所依的荒野飘蓬。
爸爸不顾劝阻,又在大门外的菜地里种上了各种瓜果蔬菜。可是,没有了妈妈的相依相伴,没有了妈妈的絮絮叨叨,爸爸高大的身躯显得形单影只。妈妈去世后,爸爸数度哽咽落泪,并且写了很长的祭文:“今生有幸娶你为妻,来生我们还做夫妻……”我在心里默念:“妈,今生有幸成为您的女儿,来生我们还是母女……”妈妈对女孩子不持偏见,从不认为女孩子迟早要嫁人,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,供念书也是白搭。我是我们村第一个女大学生,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,妈妈舒展了紧锁的眉头,如释重负般说:“男孩子考不上还好,女孩子要是考不上,高不成低不就的愁死人了。”感谢妈妈含辛茹苦供我上学,让资质平庸的我走出贫瘠闭塞的山村,迈向更广远的世界。
菜地周边的杏树又挂上了青果,布谷鸟又在窑洞上空发出空灵而悠远的呼唤。可是,没有了那个徘徊瞻顾的身影,没有了那双用心装点生活的灵巧双手,一切都显得苍白寥落。
每年的夏秋两季,妈妈用心营务的菜地焕发出勃勃生机,藤蔓纠缠,瓜果倒悬。节假日,我们从城里赶回老家,摘一捧新鲜蔬菜,熬一锅清香可口的农家饭,顿觉神清气爽,怡然自足。如今,妈妈不在了,爸爸一个人的劳作总有些力不从心,那浸透着亲情、饱含着浓浓爱意的妈妈的味道,只有在梦中回味了。
妈妈喜欢种花,万物萌动的季节,房前屋后,树头篱落,牵牛花、菊花、蜀葵竞相开放,蜂喧蝶舞,鸟雀弄影,好不热闹。后来,妈妈搬到城里居住,窗台上也种满了花。爸爸不喜欢花,就找出荒谬的理由嗔怪:“氧气都让花吸完了,看你还怎么呼吸?”可是自从妈妈离去后,爸爸莫名地爱上了花,百般呵护着妈妈种植的花草,生怕碰掉一片叶子。我知道爸爸的心思,留住花的温婉,思念就不会随着季节的更替衰减;嗅着花的清香,回忆就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化。
我又来到老宅,但见院门紧锁,透过尘封的木质大门门缝向院内睽望,只一眼,记忆的潮水就席卷而来。这个精致的小四合院是几代人智慧的结晶,八个孩子都在老窑洞的土炕上出生、成长,一起度过了愉快的童年和少年时光。后来,随着家中人口的增加,三孔窑洞日渐拥挤,于是,我们搬到了爸妈新修的六孔新窑洞里。往事并不如烟,老宅的院里院外,妈妈的身影重重叠叠。妈妈的剪影缭绕在炊烟里,刻印在窗棂上,辉映在煤油灯下,奔忙在鸡鸣狗吠的琐碎日常中……虽然空置多年,老宅的院子却干净如初,爸爸害怕荒草淹没了那镀满金色的记忆,仔细锄去每一棵杂草。哥哥和弟弟们计划着修缮老宅,与其说是担心老宅的颓圮引人笑话,不如说是想把关于妈妈的记忆妥善封存,使其永久保鲜。
然而,思念是无拘无束的风,总在不经意间撞开我的心扉,触动我的心弦,吹疼我的眼睛。在整理妈妈的遗物时,我意外地发现妈妈参加乡镇妇女代表大会的荣誉证书——妈妈此生唯一的荣誉证书,还有一张妇女代表们的集体照。照片上的妈妈面容清秀,笑意盈盈。我忽然想起那年暑假我从城里赶回老家,一进门,妈妈就笑着对我说:“我还去镇上开会了,人家还给我们照相了呢!”看见妈妈高兴得像个孩子,我也乐了:“妈,你可是出息了!”妈妈向往外面的世界,渴望荣耀的光环笼罩着自己,可是只读了四年级,贫穷落后就扼杀了求知的欲望。于是,她倾尽所有供养我们上学,八个孩子中,六个孩子成为国家公职人员,且都承袭了妈妈诚实善良、正直磊落的美好品德。我们是妈妈此生最得意的荣誉证书,是跳动在妈妈心房里的小小火苗。
去年冬天,我和大哥去神木看望妈妈,返回榆林的路上,飞雪狂舞,道路拥堵,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路程,我们蜗行了三个小时。每隔一会儿,妈妈就打电话问:“到家了没?”大哥对我说:“你告诉妈我们已经回去了,要不她一整天都睡不着了。”那时,癌细胞已经严重侵蚀着妈妈的身体器官,需要拄着拐杖走路,在药物的作用下,经常昏昏欲睡。可是那天她一直清醒着,我能想象出她望着窗外翻卷的雪花,焦灼不安的情景。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,一场更大的雪降落在我的心里。
今年四月份,妈妈病情加重,我驱车直奔神木。一到家,小姨就告诉我:“你妈一直念叨你,说你一个人开车,还在路上了。”我知道,妈妈不放心我开车。那时,止疼药已经无力抵抗剧烈的疼痛,对于妈妈来说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的煎熬。可是,她依然牵挂着我,牵挂着她的每一个孩子,每一次从昏睡中醒来,都呼唤着我们的名字。
妈妈永远离去了。从此,茫茫人海中再没有那一双寻找我们的眼睛,漫天飞雪中再没有唤儿回家的声音,沉沉夜色里再没有那一盏为我们点亮的灯,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永远离去了。如果风能抵达天堂,请捎去我的思念,告诉妈妈在梦里与我相见。